Capítulo 108: À Beira do Abismo
朱棣被一个平头百姓打上门来,闹得整座燕王府鸡飞狗跳,怒火直冲云霄。可这时,被人当作隐形人的西门庆,却惊愕地望着在他看来真正像个隐形人一样的那位——那个突然如鬼魅般出现在夏浔身后的人。
若是寻常人挥掌,多少总会带起些许风声,头部又是极其敏感之处,任谁都该有所觉察。可那人疾如星火的一掌,竟偏偏不带半分烟火气;等这一掌堪堪逼近夏浔后脑时,夏浔竟依旧毫无察觉,仿佛身后根本无人。如此掌法,必是将掌力练到了阴柔极致,足以隔着豆腐震碎青砖而豆腐无损的境地。
若这一掌真拍实了,夏浔外表怕是看不出半点异样,脑髓却早已烂成一锅稀粥,当场毙命,绝无幸理。此人的武功竟高明到这等地步,西门庆把他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,一时只觉后脑勺直冒寒气。
那人脚蹬青面布靴,身着内宦白袍,年不过三旬,身材高大,方脸浓眉,面色黧黑,眉骨略高,双眼微陷,一双眸子却炯炯有神,颔下光洁,竟无半根胡须。他收回手掌,却并不离开夏浔左右,只静静立在那里。
夏浔面无惧色,只把方才对守门侍卫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,随后道:“只是那守门军校不肯相信草民的话,此事又实在耽搁不得,草民迫于无奈,只得出此下策,还请王爷恕罪,请郡主娘娘恕罪。”
徐茗儿眨了眨眼,心中暗想:“这家伙这回说的是真是假?”
朱棣听罢,脸上的暴怒之色顿时消散,神情转为凝重。他知道夏浔的身份,见夏浔此刻神志清明、口齿伶俐,也绝不像个失常之人,便在殿中缓缓踱了几步,转头看向妻子。
徐妃道:“王爷,此事关系重大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朱棣点点头,沉声道:“朱能,你都听到了?”
朱千户全身披甲,抱拳行礼:“卑职听到了。”
朱棣道:“很好,你跟他去,立刻把那些人缉拿起来,同时通知提刑按察司,严查此案。”
虽说事态紧急,朱棣动用了自己的人马,可眼下并非战时,北平的一切军政司法自有地方官府治理,他这个王爷也不好越俎代庖。在这一点上,他向来十分注意,从不倚仗王爷权势压人,以免落人口实。因此这事儿,说不得还得通知提刑按察司,由他们依法审理。
朱棣所指之人正是西门庆。朱能应了一声,见西门庆还在原地发愣,便一把攥住他的手臂,将他拖向殿外。
夏浔问道:“王爷,那草民呢?”
朱棣沉沉一笑:“你么,先留在本王府中。此事若查证属实,有功,当赏;若是子虚乌有,谎报军情,有罪,当罚。三宝,把他带下去,先关起来。”
朱棣话音刚落,立刻有两名虎贲大步向夏浔走去。夏浔身后那名内宦则向朱棣微微躬身,用带着些南方口音的声音道:“是。”
夏浔这才觉察身后有人,不由吓了一跳。惊惧之余,倒也没想到这个名字竟是那般如雷贯耳。
夜色沉沉,一处民宅被团团围住,门外刀枪林立,铁骑森然,映着纷纷扬扬的夜雪,更显一派杀气。
远处潜伏的白莲教中人见此情形,对彭梓祺道:“彭公子,官兵已经出面了,我们不便在此久留,得马上撤出去。”
希日巴日的人发觉消息泄露后,来不及抱怨,立刻行动起来,提前通知所有人转移位置。可事实上,离了拉克申,他们在北平根本寸步难行。就算是戴裕彬,也只在幼年时在北平待过,这么多年过去,北平早已面貌大变,他们在本地又无可借助之人,哪里也去不得。再加上天色已晚,这里又是边城,城门关得早,城门一闭还要宵禁,到时便只能束手待毙。
逃走没有指望,也根本没有退路。希日巴日早已砸烂瓶瓶罐罐,随时准备轻装投奔蒙古大汗。旁人是未虑胜先虑败,他却是背水一战,不留余地。若就这么回去,他这个头人恐怕要被走投无路的族众乱刀砍死。
因此,被逼到墙角的希日巴日与戴裕彬一商议,便决意冒险潜入燕王府。如今也只有成功炸毁燕王府,搅起整个北平的大乱,他们才不算白来一趟,才有机会趁城中混乱逃回去。于是他们立刻赶到皮货铺子,带上刚刚养出些精神的席日勾力格,匆匆离开。
白莲教在北平的组织不过是个民间帮派,要他们明火执仗地与人作战,自然是不敢的;且不论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,单说这次还是帮官兵擒拿外虏,事成之后,他们也必定要落入官府视线之中,所以只能在暗中尾随。
彭梓祺也没有贸然出手。对方人多势众,她一个人根本照应不过来,因此只得暗中跟着这些人,想探明他们的去处,等官兵一到,自然手到擒来。谁知这些人越走越偏,到了西城一处荒凉水洼附近,俯下身去也不知在弄些什么,一会儿竟不见了踪影。
彭梓祺大吃一惊,忙掠身上前查看,这才发现那是一条臭烘烘的排水管道。这等肮脏之地,要她一个姑娘家钻进去,实在太过为难;再说她身上又没带火具,根本不能钻进这黑沉沉的洞穴。无奈之下,她只得又飞快赶回去,继续盯住那些因希日巴日走得匆忙,来不及通知、前来会合的部下。
等西门庆率官兵赶到,彭梓祺立即向他们说明情况,终于把这几处蒙古人的藏身点来了个瓮中捉鳖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房中原本亮着的一盏灯也熄灭了。那小旗官连喊三遍,院中都无人应答,他立刻手臂一挥,火把飞甩入院,紧接着持枪握刀、执盾列阵的士卒便如潮水般汹涌而入。燕王朱棣带出来的兵,善守更善攻,杀气腾腾,哪里还会给你第二次机会。
房中的人终于有了反应,持着各式简陋兵器开始抵抗。冲进去的官兵却有条不紊,井然有序地杀人。他们保持着绝对冷静,尽管一个个勇悍绝伦,刀枪锐不可当,却的确冷静得可怕。
短兵相接之际,凡是来不及格挡的武器,他们视若无睹,对战友抱有十足信任,绝不后退半步,以免己方阵形出现破绽;自己手中的兵器则只管冷酷地直取敌人要害。这样的厮杀,往往三招两式之间便已分出生死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,燕王侍卫便开始打扫战场,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抬了出来,藏在屋中的蒙古人无一活口。希日巴日亲自挑选的这些人,的确做到了死士的标准,宁死不降,绝不屈服。
同样的场面也在另一处宅院上演着,所不同的是,这一处藏匿在房中的蒙古人按捺不住,主动发起了攻击。可他们的主动出击,对严阵以待的燕王侍卫来说,正是求之不得。到了空旷处,他们更容易发挥配合作战的优势。
狂野的刀光在火把映照下,如一道道流萤闪烁,人影可怖地晃动着,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,间或传来利刃切割人体的声响,以及压抑不住的痛呼与惨嚎。一个蒙古人被大盾架开凳腿,长枪戳中大腿,紧接着又被单刀破开胸腹,五脏六腑都挤了出来,整个人打着转,惨叫着,被包铁盾牌无情地狠狠砸在头上,砸得脑壳稀烂,扑通一声栽倒在地。
稳定有力的脚步踏过他的尸体,井然有序地移动着,再度对下一个人展开包围式攻击。等这里的战斗结束时,燕王府侍卫活捉了三个人,其中两个重伤,一个轻伤也被及时擒下。
希日巴日他们倒是幸运,燕王府的排水管渠仍是元朝时修造的,未曾做过丝毫改动。他们穿着皮衣皮裤钉鞋,又借木杖飞抓相助,举着火把穿行于宛如地底迷宫般的世界,居然没有迷路。
这个几十年、上百年都不曾有人来过的地方,其实也不乏生灵:老鼠、蟑螂、臭虫,还有各色垃圾。虽然这条管道主要排放雨水,并非生活污水,可其肮脏程度也可想而知。他们脸上蒙着厚厚的毛巾,仍能闻到那股恶臭,幸好如今正值冬季,穿得这般严密,也不至于被闷晕过去。
“这里,往这边走……”
戴裕彬在火把下看了看图纸,又对照墙壁上用特殊堆砌凸出的石头标记端详了一番,指着四条幽深洞穴中的一条说道。
燕王府中,一条条急报不断传回。根据这些人脏并获的消息来看,夏浔所说果然不假。
朱棣喃喃道:“没想到,真没想到,俺竟然在火药堆上睡了十好几年。元人临走,居然在宫室下面埋下这么一个大祸患。”
闻讯赶来的燕王三卫左护卫指挥使张玉道:“王爷,卑职的人马已按王爷吩咐,包围了整座宫城,并亲自挑选最精锐的一队人马进驻宫城。”
“咦?原来那个臭家伙这回说的竟是真的呀。”一直在旁边听消息的茗儿眼珠一转,悄悄走了出去。
徐妃没注意到妹妹离开,只关切地对丈夫道:“王爷,那夏浔朋友传回的消息说,已经有一队蒙古人钻进了排水管渠,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成功。这里太危险了,王爷还是应当把王府中人全部集中起来,先到布政使衙门暂住一时,等抓住这伙歹人才好。”
朱棣颔首道:“爱妃所言有理,立刻令后宫所有人等全部撤离。”他心中一动,又忽然想到一事,便吩咐张玉道:“那个娜仁托娅,是前左殿的宫女吧?左殿加强戒备,重点安排人手。记住,把人手安排在暗处,等他们启动机关之后再出手拿人。”
张玉诧异道:“王爷,这是为何?”
朱棣沉沉道:“得利用他们,找出那秘道的入口。否则,就算杀了他们,祸患不除,俺又怎能安心?”